放下

　　□ 何盛龙

　　父亲走时，非常平静，或者叫安祥。

　　说到生老病死，常人能够无疾而终的，实属寥寥。受病痛折磨而后亡，是多数人的宿命。因而到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，人们大多会用解脱二字，来劝解死者亲属的哀伤———死者解脱了病痛的折磨，而生者解脱了对死者临终前百般艰难的关怀侍奉。古话讲久病无孝子，因了久卧病榻的侍奉，多少至诚孝子的勤勉，便都被日复一日的琐屑消弭且掩盖，流落在众人眼底的反倒是怨色多过耐烦。

　　人生的主基调，既非轰轰烈烈、生杀予夺、快意恩仇，也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团圆，而是苦难、孤独、凄凉和寂寞的体验场。人来到这个世界时，或多或少会带出一些响动，比方说啼哭。有说初生婴儿的啼哭，缘于对未知世界的恐惧。我想这应该是对的，一个人不着寸缕地降临人世，因为弱小和光胴，当第一眼看见五光十色的世界，扰攘的人群，不知所措，于是哇哇大哭。人毕竟又是渺小的，即使在人世间活了几十年，哪怕风风光光，但死的时候，却不能从人世带走什么，只有黄土一抔归于寂灭。因此又有一种说法，死不可怕，生才是可怕的。而这里的可怕，多半指的是艰难和苦厄。

　　有的人执念过重，牵挂过多，即便到了临终，也有诸多不舍;有的人却能全盘放下，因而走得了无挂碍。

　　我的父亲，便是属于后者。

　　父亲盛年的四十年里，一直从事孵化小鸭的手艺，从公社一级核算到下放到生产队一级核算，再到改革开放后完全私人经营，每年从立春到秋分的大半年时间里，都在室内操作，与晴天一身灰、雨天一身泥的乡亲比起来，虽然同样记10个工分，父亲的劳动付出未必比别人少，但从业的体面，是不言而喻的。所以父亲常挂在嘴边诲人的一句话，叫“有艺不辜身”。在我理解，父亲说的艺，倒未必单指他从事的一门，而是泛指民间匠人的从业。

　　曾经有过相当长的一个过左的时期，从事手工业的手艺人被称为“单干”或资本主义尾巴而被严令禁止，除非持有公社或者大队证明，否则会被持枪民兵抓回，轻者没收工具，重者挂牌游街示众。我父亲的抱房一直姓公，倒是未曾被历届运动所波及。大约在新世纪前后，孵化一门呈现出白热化，太医多过病人，父亲终至无奈歇手。

　　按理说二十来年不理旧业，父亲应该浑忘了恩师的授业，岂料在弥留之际意识趋近糊涂时，父亲唯一放不下的，恰恰是他的手艺活。老人家坚持他还有鸭蛋没有孵化，先是拉着我的手给我慎重其事交接一遍，接着又给随之而来的时任村民小组长的寄子交接一遍，我们二人都答应并作出了承诺，老人家才总算放心下来，那之后到他撒手而去，没再留下只言片语。我们在冥冥中等待的所谓回光返照，没在父亲身上发生。

　　对于父亲这样一个术业有专攻的手艺人，毕生的精研和心血的凝结体现为临终的关照，我为他触及灵魂的敬业而欣慰，同时，也为如今传统孵化手艺的没落而意兴阑珊。

　　相比于其它一些身外之物，手艺毕竟曾经是一个家庭赖以生存的根本。而进入老年以后，父亲最依赖的三样东西：叶子烟、眼镜和假牙，却在差不多五天以前，便被他相继摘下或撂开，不复留恋了。

　　我从城里回来，看见这三样东西都被父亲撇下，便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。原本我是不忍语于他人的，然乡下又有说破即不再应验的说法，我便说与了胞弟听，“这就叫放下!”我说。胞弟也深以为然。

　　那三样东西，就放在父亲触手可及的地方。放下就放下了，父亲的放下，比别人洒脱。

　　或许去了另一个世界，将会开启全新的生活。